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旌德:“三月二十八”传统节俗的缘起、嬗变与时代价值
农历三月二十八,对旌德而言,是一份弥足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。从东岳信仰到迎神赛会,从蓑衣箬帽到耕牛交易,从欢庆解放到商业会展,这一节俗融合了宗教信仰、农耕文明、商贸传统与红色记忆等多重文化基因,见证了地方社会变迁与人文精神传承。这份独特的文化资源,既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记忆,也彰显了顽强的内生动力。系统梳理它的演变脉络,探究其在新时代的活化路径,具备极其重大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。
一个起源于宗教祭祀的节俗,何以能够穿越千百年的风雨,至今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?答案不在于某一单一功能的强大,而在于它如同一个“文化容器”,在不同历史时期吸纳了不同层面的社会需求,实现了意义的不断更新。
庙会早在唐代就已存在(1),据说是从祭祀土神的“社会”演变而来,古代在春秋两季祭祀土地神,俗称“春社”和“秋社”。后来,春秋祀社逐渐演变为节日般的集会,因集会一般设在寺庙内或附近,故称“庙会”。
据《旌德县志》记载,“三月二十八”东岳庙会是为祭祀东岳天齐仁圣帝。宋•吴自牧《梦粱录》:“三月二十八乃东岳天齐仁圣帝圣诞之日。其神掌天下人民生死,诸郡邑皆有行宫奉香火。”南宋绍兴年间,每逢此日,四方信众纷至沓来,焚香祈福之余,携物易货、摆摊设市,渐成定例。有必要注意一下的是,“三月二十八”东岳庙会只是旌德众多庙会中的一个。像“农历七月二十四、二十五东平殿祀神张巡生日、十月初十城隍生日,官绅皆祀祝祈祷甚盛。” (2)百姓及城区附近望姓大族皆出“菩萨会”。
地处皖南山区的旌德,春季雨水充沛。农历三月二十八前后,冬季休整结束,春耕即将全面展开。种子、肥料、农具需要在此前准备齐全,购置农资成为这一时段农民赶集的明确目的。四乡农民沿袭“日中为市”“以物易物”的传统,用自家生产的农副产品、手工制品、瓜秧果苗等,交换春耕所需物资。当地土特产蓑衣、箬帽为栽秧季节的必备农具,成为交易核心品类,久而久之,民众便将东岳庙会俗称为“蓑衣箬帽会”。
1949年4月24日,旌德先于大军渡江而解放。次日恰逢农历三月二十八。这一天,城乡人民拥入城区,“花棍秧歌、宣传队土广播与蓑衣裳箬帽融会为一体”(3),人民喜庆翻身,场面热闹非凡。“三月二十八”由此被赋予了“解放纪念日”的附加意义。
1952年,“三反五反”运动结束后,社会秩序安定,国民经济逐步好转,县政府开始系统组织这一传统集会。将“蓑衣箬帽会”正式改为“旌德县城乡物资交流会”,(4)最初每年举办两次(9月12日和12月18日)。然而,群众对三月二十八这一传统庙会日期的习惯不易改变。1955年,政府尊重群众习惯,将物资交流会日期恢复为农历三月二十八;1962年定名为“旌德县三月二十八物资交流会”,每年举办一次,延续至今。
三月二十八东岳庙会并非仅是封建迷信遗存,更是地方文化基因、社会粘合剂与精神家园。它以信仰为纽带,连接历史与当下、个人与社群、传统与现代,在文化传承、社会和谐、精神价值层面持续发挥非消极作用。该庙会始于南宋,拥有近千年的历史,是旌德活态的文化遗产,记录了农耕社会的信仰、生活与社会结构,成为研究皖南民俗、道教文化的重要样本。东岳诞辰、地方神祇与春耕节气的绑定,形成了旌德独有的文化符号,也是“旌德人”的集体记忆。
此外,东岳庙会体现了积极的宗教文化:县内外的民众打破地域隔阂、齐聚一地,彰显了乡同体的社群联结力;东岳大帝主掌生死、因果、善恶报应,以信仰教化民众崇德向善;以道教东岳为核心,融合佛教地藏、观音与民间城隍、先贤信仰,体现了皖南儒释道合一的文化包容性。在现代社会,这样的节俗可赋予人们心灵归属感与文化根脉感,满足民众对传统、乡愁、仪式的精神需求。
三月二十八“蓑衣箬帽会”历史悠远长久、根植乡土,是皖南山区农耕文明与民间习俗深度结合的重要载体。该节俗契合春耕关键节点,起到提醒农时、启动春耕的社会功能;它以农具、蓑衣、箬帽、种子、耕牛、竹木制品等农资交易为核心,直接服务农耕生产;农民在赶集过程中,相互交流耕种技术、节气经验、田间管理等,形成民间自发的农业技术传播。
“一探亲、二拜年”的民谚,揭示了集会的社交属性。在传统的熟人社会里,这种定期集会既是亲友相聚的契机,也是社区认同的载体。由旌德周边村镇群众共同参与、共同筹备、共同欢庆,强化了邻里往来、宗族联系与乡村共同体意识,形成守望相助、和睦共处的农耕社会氛围。它源于生产、服务生产,长期熏陶形成了重农、务本、勤劳、朴实的民风,涵养了积极向上、踏实肯干的乡土精神。
旌德商贸发展较早,明代已形成商贸网络。明万历《旌德县志》载:嘉靖、隆庆以来,屠沽之肆满市,商贩百工技艺之人,纷纷衣食于外郡。(5)清嘉道年间,旌阳从南门到北门,店铺林立,商贾众多。以商人为主要成员的同乡会馆更是遍及南京、北京、武汉、湖州等地。
在传统中国,节俗活动与市场有着天然的密切关系:它提供了固定的时间节点,降低了交易双方的搜寻成本;聚集了大量人流,形成了规模效应;其仪式氛围为交易提供了最大可能,降低了信息不对称带来的风险。三月二十八物资交流会由旌德县政府因势利导、权威确定,深得民心。交流会期间,工农副土特产品摆满各条商业街,本县、邻县以及苏浙沪闽赣鄂等地客商云集,多时达6万余众。交易的商品种类涵盖农具、生活用品、食品、布料等,满足了山区农民的日常需求。
“三月二十八”传统节俗还具备极其重大的红色文化价值。早期人对民间社会空间有着敏锐把握。1925年农历十月初十这天,皖南党组织的创建者梅大栋趁城隍庙会之机,组织40余名夜校学员穿街而过,大力宣传马列主义和革命思想。庙会是民众聚集的天然场合,具有高度的流动性、混杂性和开放性,传统权威在其中的控制力相对薄弱。选择在这一时刻发声,意味着革命话语能够以最低的成本触达最广泛的受众。
1949年,历史以另一种方式与“三月二十八”重逢。4月24日,驻扎旌德的保五旅宣布起义,皖南游击队开进县城,旌德在渡江部队到达之前就宣告解放。第二天恰逢农历三月二十八,城乡群众“涌入县城”,以“花棍秧歌、宣传队土广播与传统习惯的‘蓑衣箬帽会’融为一体”的方式欢庆解放。神铳与鞭炮齐鸣,红旗与花棍共舞——这一次,“三月二十八”从革命启蒙的舞台,转变为革命胜利的庆典。
“三月二十八”节俗的近千年演变史,是中国基层社会从传统向现代转型的微缩画卷。它从宗教祭祀起步,历经“破神”运动的转型阵痛,在国家力量引导下发展为制度化的物资交流会,从始至终保持着强大的生命力和适应性。其核心动力在于它与民众生产生活的深度契合,以及不断吸收时代元素、实现自我更新的内在机制。
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《建议》提出:“推进文旅深层次地融合,全力发展文化旅游业,以文化赋能经济社会持续健康发展。” (6)在新时代背景下,我们应以历史的眼光审视这份宝贵的民俗遗产,以创新精神激活其当代价值,将“三月二十八”物资交流会纳入乡村振兴战略布局,融入文旅融合发展格局,嵌入促进消费政策体系,使其在服务当代、服务人民的过程中焕发新的生机。这既是对历史的尊重,也是对未来的责任。
正如《旌德县志》所载,三月二十八日这一天,四乡农民“如侯鸟一样,到了那一天,自然而然会主动上门”。这种穿越时空的时间记忆和行为惯性,是旌德文化基因的生动体现。我们始终相信,只要尊重传统、顺应规律、创新发展,“三月二十八”终将成为展示旌德地方形象、推动地方高水平发展的亮丽文旅名片,让每一位生活在旌德的群众,都能在传承与创新中感受到文化的温度、发展的热度、幸福的厚度。
(1)大申、祁红,《中国民俗精粹》,安徽少年儿童出版社,1995年10月,第148页
(2)(3)汪国元、曹诚复,《安徽文史资料全书•宣城卷》,安徽人民出版社,2005年12月,第203页
(4)旌德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,《旌德县志》,黄山书社,1992年12月,第360页
(5)汪忠来,如诗如画如歌的旌阳,《徽州五千村(旌德县卷)》,黄山书社,2004年9月,第9页
(6)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《建议》学习辅导百问,学习出版社、党建读物出版社,2025年10月,第33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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